你說的這個詞，指的是什麼？

駕駛室裡的把手

第一次聽見 Ludwig Wittgenstein 這個名字，是在 YouTube 頻道「大问题Dialectic」與「超級歪SuperY」的分享裡。後來我在政大書局買下 Ray Monk 的《天才的責任：維根斯坦傳》（Ludwig Wittgenstein: The Duty of Genius），讀到他從工程與航空研究轉往劍橋大學（University of Cambridge）追隨 Bertrand Russell（羅素，英國哲學家、邏輯學家，分析哲學的奠基者之一，1950 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），在一戰期間完成《邏輯哲學論》（Tractatus Logico-Philosophicus），戰後放棄繼承的財產去當小學老師，多年後才重回劍橋，寫下後期代表作《哲學研究》（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）。

一個被 Russell 視為天才的人，兩度試著回答「語言如何表達意義」，而第二次，推翻了第一次。

2024 年，我和念誠、證仰一起讀了約六分之一的《哲學研究》。我們試著理解「這個」與「那個」在不同情境下的意義，也討論了書中駕駛室的比喻：裡面的把手看起來都差不多，有的用來煞車，有的用來放蒸氣，有的用來開水閥。詞語也是如此。

老實說，我沒有真正讀懂這本書背後的奧妙。但我帶走了一個想法：一個詞的意義，不在字典裡，而在它被使用的地方。

被訓練出來的語言

但一個詞的用法，又是從哪裡來的？

Wittgenstein 在書的開頭寫到，孩子學說話時，大人做的不是解釋，而是訓練。他也認為，說一種語言，本身就是一種活動，是「生活形式」（form of life）的一部分。我們不是先學會定義才開始使用詞語，而是在一次又一次的使用中，被訓練出對它的理解。

這讓我想到神經可塑性（neuroplasticity）：大腦會被我們反覆接收的東西重新塑造。我們聽什麼、說什麼、身處什麼樣的環境，就會慢慢變成用什麼方式理解世界的人。

所以有人說自己在投資，卻說不出這筆錢為什麼放在這裡；有人想瘦肚子，相信只要練腹部就能瘦下來。他們往往不是不聰明，而是被不同的環境，訓練出了不同的「投資」與「減肥」。同樣一個詞，在不同人手上，就是兩根長得一樣、功能卻完全不同的把手。

MK（謝孟恭）在 Podcast 節目《股癌》（Gooaye）中常舉一個例子。路上隨便抓一位穿著制服配運動鞋、頭髮染黃、滿嘴髒話的國中生，他對你說：「做自己。」

另一位，早年以優異成績從哈佛法學院畢業，後來離婚、幾乎失去所有財產，9 歲的兒子因白血病過世，多年後又因白內障手術失敗，一隻眼睛失明。他始終保持理性與韌性，從不怨天尤人，最後仍建立起非凡的事業。這樣的人對你說：「做自己。」

同樣一句話，重量來自說話的人被什麼樣的一生塑造。

耳邊的聲音

明白這一點之後，我開始主動挑選自己常聽的聲音，以及身處的環境。

如果語言與思考都是被訓練出來的，那麼我最能掌握的，就是決定自己被什麼訓練。因此我希望在 25 歲之前，替自己養成好的習慣，讓耳邊的聲音值得被吸收。

被誤讀的詞

既然語言是被訓練出來的，我們也可能被訓練出錯誤的理解。有些詞，在我們真正聽懂它之前，就已經被前後文染上了顏色。

「財富自由」（FIRE）、「加密貨幣」、「高收益債」（high-yield bond）、「還本商品」這些詞本身是中性的，卻常出現在詐騙新聞、投資糾紛或課程話術中。久而久之，人們還沒聽完一句話，就先對這個詞有了偏見。

人也是一樣。一個人的判斷會隨時間與情勢調整，如果只看見某個時間點的動作，忘了前後發生的事，就很容易誤解他的意圖。只讀標題的人，最容易掉進這樣的誤讀裡。

隱藏的前提

這些觀察，也改變了我在對話裡留意的東西。比起對方的結論，我更常去看結論底下，藏著哪些沒說出口的前提（hidden premise）。

第一種，是循環論證（circular reasoning，又稱丐題 begging the question）：先假設 A 是對的，再用「A 是對的」去證明自己的邏輯沒有問題。說的人往往不自覺，聽的人如果沒注意，也會跟著走進同一個圈裡。

第二種，是不該被假設的假設。一句「某某族群就是這樣」，在對話開始之前，就替一整群人下了定論。刻板印象（stereotype）最危險的地方，在於它很少被當成假設，而是被當成常識。

第三種，是以偏概全（hasty generalization）：把少數特殊案例當成通例，再拿它來證明自己。一個靠重壓翻身的故事，不代表重壓是好策略；我們聽見的成功故事，往往只是許多沒被聽見的失敗裡，倖存下來的那幾個，這就是倖存者偏差（survivorship bias）。

第四種，是以為每個詞都有標準答案。Wittgenstein 在《哲學研究》裡舉過「遊戲」的例子：棋類、紙牌、球類都叫遊戲，卻找不到一個所有遊戲共有的特徵，它們之間只有像家族成員般彼此交錯的相似，他稱之為家族相似（family resemblance）。「成功」、「好的投資」、「正確的生活」也是如此。當一個人說出「標準答案」時，往往是把自己手上的那根把手，當成了唯一的一根。

除了這四種推理上的陷阱，還有兩種偏誤藏得更深，因為它們不在別人的話裡，而在我們接收資訊的方式裡。

第五種，是負面偏誤（negativity bias）：同樣強度的事件，負面的那一個總是讓人印象更深、記得更久。一則詐騙新聞的分量，往往勝過許多次平淡無奇的正常使用。

第六種，是近因偏誤（recency bias）：越新的資訊，在心裡占的比重越大。我們容易只記得某人最近的一個動作、市場最近的一根下跌，卻忘了更長的前後文。

只讀標題的人，最容易同時掉進這兩種偏誤：標題是最新的，而且常常是最負面的。

這些陷阱與偏誤的共同點是：它們都發生在結論之前，不是藏在前提裡，就是藏在我們接收資訊的那一刻。所以我學會在點頭之前先停一下，看看這句話站在什麼樣的地基上。這也包括我自己說出口的話。

同一份資訊，不同的下一步

這些想法，在投資的世界裡特別容易被看見。

2021 年 9 月，方舟投資（ARK Invest）旗下三檔主動式 ETF（Exchange-Traded Fund）在一天內賣出約 2.7 億美元的特斯拉（Tesla），「Cathie Wood 拋售特斯拉」之類的標題隨之出現。但同一時間，特斯拉仍是旗艦基金 ARKK 的最大持股，權重約 11%，ARK 也維持看多的目標價。ARK 的慣例是單一持股權重超過約 10% 時減碼（trim），把獲利轉投入其他標的；當時基金本身也正面臨資金流出。完整的報導其實交代了這些背景，但只讀標題的人，很容易把「減碼」讀成「看空」。

2026 年 10 月，SpaceX 在財報電話會議（earnings call）上表示，以目前的租價，新建算力不到一年就能回本；Elon Musk 也說，明年回本期（payback period）縮短到六個月「並非不可能」，但他自己強調這不是保證。看到這樣的需求，很多人的直覺是加碼。

但同一段時間，我在股癌節目裡聽到 MK 選擇減碼、保留現金與約當現金（cash equivalents）。他的部位同時有長期投資、交易與動能（momentum），觀察的重點放在催化劑（catalyst）與公司給出的財測指引（guidance），而不是過去的數字。MK 分享，他從產業前端聽到的是雲端服務供應商（CSP，Cloud Service Provider）的需求出現一些校正。即便掌握這些資訊，也不能把它們直接當成近期回檔的「原因」。

美光（Micron Technology）也是如此。2026 年 3 月，公司給出下一季約 81% 的毛利率（gross margin）指引；截至 5 月底的那一季，實際毛利率達到 84.6%，超出預期。我卻觀察到，好消息公布之後，股價反而出現一波回撤。同樣的基本面，不同的人讀出不同的方向。

回到 2025 年三、四月，即便是自己看好的標的，也突然毫無來由地下跌。我記得 MK 趁著反彈的「人道走廊」（市場俚語，指下跌途中讓人得以離場的反彈），提出了三到四成的現金；之後在解放日（Liberation Day）關稅宣布後的急跌中，重新進場布局。在那樣的急跌裡，近因偏誤會讓人把最新的一根下跌，當成整個故事的結局。這樣的判斷不是來自某一則新聞，而是他長年被市場訓練出來的感知。

西洋棋裡也有類似的東西，叫做「預防著」（prophylactic move）：不是回應對手已經做的事，而是預先處理對手可能要做的事。例如白方先走一步 h3，控制 g4 這一格，讓對手的騎士沒有機會跳進來。預防著之所以下得出來，靠的不是眼前這一步的資訊，而是下過夠多盤棋之後的感知。

同一份資訊，放進不同人被訓練出來的經驗裡，會長出完全不同的下一步。

文字接龍

2026 年，我在產創中心聽了一場講座。來自 insider one 的 Sherman 分享了他大學時期的一個覺察。

他在聽各行各業的人說話時發現，只要足夠了解對方的習慣、生平，以及他使用語言的方式，就能在某些情境下「接龍」：接住對方還沒說完的思路，和他產生共鳴，並且在他的前提底下，進行更有效率、也更全面的溝通。

聽到這裡，我想起了駕駛室裡的把手。要接得上別人的下一句，得先懂他手上握的是哪一根把手，以及是什麼讓他握住了它。

所以現在，當我發現對話接不下去時，與其急著說服，我會先問兩句：你說的這個詞，指的是什麼？我們又是站在哪個前提上談？

接下來，我想去理解那些我所仰望的人，他們思考的層次與框架，像是 MK 在股癌裡的論述方式，並試著把它們落實在自己的生活中。

我挑選耳邊的聲音，是因為知道自己會被它們塑造；我在對話裡多問一句，是因為知道對方也是。

備註：文中提及的內容、案例皆是我的想法與我的立場，引言用意在於分享除了我之外還有誰也是這麼想過，以及實際案例的分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