Resonance
AI 生成插圖

放鬆的心,才接得住靈感

這是一組四篇的文章

各自可以單獨閱讀,連起來讀則是一條完整的線:從「點子怎麼來」,走到「該學什麼、為何而學」,再走到「AI 時代的學習」,最後落在「一個人的思維如何決定他走多遠」。 可以依照個人喜好點擊右方的目錄,直接移動到想要閱讀的段落。

四篇其實在回答同一個問題——當一個人不再用力抓取結果,生命會不會反而把最好的東西交到他手上。

  1. 第一篇〈點子不是想出來的〉
  2. 第二篇〈只學有興趣的東西〉
  3. 第三篇〈AI 時代的學習:分清手段與目標〉
  4. 第四篇〈思維決定高度〉

第一篇|點子不是想出來的

一般總以為,好的點子、好的作品,是努力換來的:大量找資料、拚命吸收,再用設計思考、歸納、統整這些方法,一層一層推出答案。

這個想法並沒有錯,卻不是全部。回頭細看,許多真正讓人心動的點子,並不是在用力的時候出現的。它們常常在放鬆之後才浮上來——某個瞬間,突然對一件事感興趣,突然對一個想法有了把握。

一張便條紙也沒換來的答案

前陣子參加了一場為期兩週的工作坊,題目是提出電子紙的應用。

第一天從早到晚,大家照著設計思考的流程走:發想、貼便條紙、分類、歸納、討論,再發想。方法用盡,牆上貼滿了紙條,卻始終沒有一個讓人真正滿意的答案。

那天結束時,心裡其實有些不安。團隊最後採用的是自己提的點子,可是連提的人都不覺得它好。不安之下,卻也有一份說不清的篤定:還有兩週,最後一定會想到好的提案。只是它需要時間,需要放鬆,需要讓靈感自己走出來。

市集裡的一段閒晃

工作坊散場後,正好榕園有市集,便進去隨意走走,讓腦袋停下來。

走著走著,一個念頭慢慢清楚:自己之所以難想出好提案,是因為生活的環境眼睛看到的,多是消費市場的東西——iPhone、餐廳、和學生有關的一切。要從這裡想出一個給企業、給傳統產業使用的電子紙應用,本來就很難。

可是真正需要優化的,恰恰在那些看不到的地方。消費市場早已被打磨得差不多了,未解的問題多半藏在陌生的產業裡。至於那些地方究竟長什麼樣子,當時也說不上來,因為手上沒有那個領域的 domain knowledge。

接著想起創業課上 Max 老師常說的話:永遠先從自己出發,不要打造自己不相信的東西。老師常舉鼎泰豐老闆的例子——不賣自己不吃的小籠包。

於是問題換了一個方向:如果是自己想要的電子紙產品,會是什麼?

就在這時候靈光一閃——小時候最喜歡的樂高小人。如果樂高小人的身體,是用電子紙做的呢?

這個點子一出現,喜歡得不得了。它可以結合手機 App,甚至讓遠方的人來操控畫面,裝進許多情感。電子紙在這裡不再只是一塊顯示器,而成了承載情感的載體。過去從沒有一種吊飾能隨時變換樣子,也沒有一種文創商品能被遠端操控,更別說它本身就是一塊螢幕——不可能,就這樣變成了可能。

跑步跑出來的 bug 解法

同一場工作坊裡,還發生了另一件事。

當時負責寫程式:用 Flutter 寫的 App,連上 Arduino 上架設的 REST API server。程式一直有個 bug——Arduino 接收指令後無法成功渲染電子紙。想了很久,認定是做法本身有問題:同時開著伺服器、又同時做下載圖片、上傳圖片這類非同步的運算,就會出錯。已經打算把整個程式砍掉重練。

在休息和重構架構之間,自己竟選擇到光操跑步,設法好好讓大腦休息。

跑到一半,忽然想到:這種出錯的模式,應該不是整套做法行不通,而是有某個地方被忽略了。當下的架構絕對可行,只是漏看了什麼,才導致崩潰。

帶著這種恍然大悟的感覺回去改程式,果然就在原本的架構上,做出了想要的效果。我從那次開始明白:寫程式也一樣,答案不是硬想出來的。

相信很多人都有過類似的經驗:認真想一件事,想不出答案,轉身去做別的,卻在不經意間「哇」的一聲,問題就解開了,好的解法自己跑了出來。

那或許就是創意,就是點子,就是創新。它也是人身上一份隱藏著的、非常巨大的潛能。人們需要練習的,也許正是如何好好運用它——在生活裡更放鬆一些,更相信生命一些。

一位 CEO 的心流

這樣的經驗,並不只發生在學生身上。

《臣服實驗》(The Surrender Experiment)的作者麥克・辛格(Michael Singer),是一家醫療自動化軟體企業的執行長,這家公司在美國醫療管理軟體領域舉足輕重。書裡有一段很有意思。

他在博士班時期接觸了冥想。有一次寫報告,他發現自己缺的並不是更多研讀資料的時間、更多寫作的時間、更多的準備——當下,就已經是做這件事最合適的時刻。

靜心之後他開始寫,進入了心流。沒有查閱任何資料,只憑著腦中原本的記憶,就寫出一份完整的報告,長達三十頁,用的全是過去累積下來的東西。只因為他足夠專注地活在當下。他形容那些文字像流水一樣自己湧出來,毫無壓力,而且停不下來,只能一直寫、一直寫。

後來他帶著團隊開發軟體,用的也是同樣的方式。不是今天常見的那套流程——不停找資料、找答案、和人討論、規劃架構與邏輯、再開始迭代。他的做法是:先完全理解客戶的需求,然後全然專注在這件事上,架構便在腦中自己成形,接著就開始寫。程式碼像大型語言模型生成文字那樣,一個字一個字地流出來,就這樣寫出了幾千、幾萬行的程式。

人的大腦,原來具有這樣強大的能力。可以叫它直覺,也可以叫它創意,但它絕對不是那種被刻意訓練出來的推理或思考能力。辛格在書中這樣描述:

如果你問我是怎麼辦到的,我會告訴你,我的靜心經驗顯示,所謂的「心智」有兩個非常不同的面向:一個是有邏輯,靠思考驅動的心智,把我們已經知道的東西連結在一起,成為複雜的思考模式,以想出合乎邏輯的解決方案;另一個是直覺性的、靠感驅動的心智,可以注視著問題,然後立刻看見充滿創意的解決辦法。我後來發現,我多年來為了讓腦袋裡的聲音安靜下來而做的靈修功課,已經為幾乎持續不斷的靈感打開了門。看起來,心智越安靜,解決辦法越有可能不求自來。

—— 麥克・辛格,《臣服實驗》

讀到這裡,不免想問:那會不會是某種接收宇宙訊息的方式?很難說清楚。它有點奧祕,像是腦袋與宇宙之間的一次對頻,或是某種靈性層次上的資訊接收。唯一能確定的是,它不會來自當下對已知事物的硬想,也不會只靠套用工具和方法就能得到。一個真正創新的點子,不是那樣被想出來的。

前面說的靈光一閃,和辛格說的全然投入當下,其實是同一回事:當心完全安住在眼前的任務上,大腦自然會用最完美的方式去完成它。人並不需要背著那麼多壓力和雜念,用力地想控制結果。當不再用力控制結果時,結果反而是最好的。

浴缸裡的阿基米德,與憑直覺的物理學家

最後想起的,是幾位科學家的故事。

阿基米德被一道難題困住:要怎麼知道國王的皇冠是不是純金打造?他百思不得其解,於是去泡澡。就在泡進水裡的那一刻,他有了 aha moment——把皇冠放進水裡就知道了。當然,那是他長時間思索這個問題的結果;但答案真正降臨的時候,他正處在一種放鬆、不強求答案的狀態裡。

我有位好朋友,對天文、對物理充滿熱情。他曾分享,物理學家和數學家很不一樣。數學家嚴謹,講究證明與推導;物理學家很多時候靠的卻是直觀的猜測,有點像在「兜參數」——憑感覺覺得這裡少了什麼、那裡多了什麼,就增增減減,再回頭驗證這個猜想。物理學家也不是靠著一路推論、渴望答案而找到答案的。

材料,早已具足

這些故事放在一起,指向同一件事:要啟發一個人最大的潛能,或許靠的不是更用力,而是相信——在每一個當下,所有必備的條件、所有的材料,早已具足,足以完成眼前的任務。

需要做的,只是放心地把自己交付出去。相信生命的安排,相信宇宙的美好,將自己全然地交付出來。

第二篇|只學有興趣的東西

上一篇說,每個當下,所需的材料其實早已具足。可是這句話還有另一半:材料得先存在,而且得拿得出來。

浮動的心,打不開資料庫

有一個猜測是這樣的:當心很浮動的時候,過往的學習、累積的知識,都很難從腦袋這座資料庫裡被輕易取出。於是現代人——我也包括在內——只好依賴前一篇提到的那些方法,努力地、刻意地去完成任務。不是方法有錯,而是心靜不下來,過去的經驗自然就用不上。

最近開始讀《卡片盒筆記》,其實才讀了幾頁,就被一個說法吸引。作者強調要把想法寫下來,是因為大腦的暫存空間有限。寫下來之後,腦袋才能騰出空間更靈活地思考;而那些紙條就像存進了一顆大硬碟,需要的時候再取出來,和其他紙條、其他點子、其他想法組合在一起,創意就自然冒了出來。

無論寫作、研究、思考,做任何事都需要材料。卡片盒裡的每一張卡片,就是一份材料。所以材料很重要。

就連前一篇說的「相信生命的安排」、物理學家的直覺猜測,看似憑空而來,其實也或多或少建立在日常接觸過的東西上——過往的經歷、過往的學習、過往學到的知識。這些累積,變得格外重要。

跨領域的人,只學他喜歡的

那麼,材料要怎麼累積?這裡想破解第二個常見的想法。

一個真正跨領域、真正熱衷學習的人,往往不是逼著自己去學很多不同的東西,而是只學自己有興趣的東西。只是他感興趣的事物實在太多,於是越學越多,觸類旁通,點連成線、線織成面,慢慢地串在一起。

不喜歡的,就不要讀

作家愛瑞克在《命定之書》裡,談到一種他歸納出的高效閱讀法,叫做 ICE 閱讀法。

其中的 I 是 Image(印象):用三十分鐘速讀一本書。三十分鐘其實讀不了多少內容——快速翻過目錄和標題,掃過文字,找到幾個讓自己感興趣的字詞,再細讀一小段,大致如此。這個階段的用意,是替自己的時間把關。艾瑞克說得很直接:不喜歡的部分,就不要讀。

他建議先速讀、先篩選,讀過五本之後,再從中挑一本真正想讀的來讀。這完全顛覆了過去的學習經驗——那個「學一樣東西,就要把它從頭到尾讀完」的習慣。

讓好奇心帶路

《卡片盒筆記》書中提到尼克拉斯・魯曼的心法:只學有興趣的東西。正因為都是自己喜歡的,好奇心會一步步把他帶往更多領域。

魯曼曾坦言,他從不強迫自己做不想做的事。寫不下去、想不透,或覺得無聊時,就把它放下,轉去寫卡片盒裡此刻正讓他感到有趣的另一個主題。這種近乎「挑食」的學習方式,讓大腦免於被逼迫的壓力,興致始終高昂,學習的動機反而被放大了。

他最初只是一位法學背景的公務員。跟著興趣走,卡片盒裡的筆記一路延伸,跨進了社會學、哲學、政治學、心理學,甚至控制論,最終提出影響深遠的「社會系統理論」,成為當代重要的跨領域思想家。

越來越多的東西連結在一起,人對世界的好奇越來越大,對事情的洞察越來越深,也長出越來越多屬於自己的體悟;對各種不同的領域都生出興趣,學習就不再是壓力,而成了一種自然而然、對生命的熱情。

這和今天常見的跨領域教育很不一樣。後者要學生強迫自己吸收其他領域的東西,為的是提升競爭力。

重新愛上國文

上大學之前,高中階段無可避免地得學一些不感興趣的內容。當時最排斥的,是國文課。

後來回想,才明白為什麼那麼討厭它:沒有花時間練字,很多國字都不會寫,直接影響了國文考試,也影響了作文。於是對國文一直提不起好感,連帶課文和那些文學作品,也都興趣缺缺,它就這樣成了一門討厭的學科。

上了大學,不必再上那樣的國文課了;大學裡的國文相關課程都很有趣,也不需要一筆一畫地寫字、寫文章。

也正是因為只學自己有興趣的東西,竟然重新喜歡上了國文。先是從佛法開始——修了一門中文系開設、講述佛法的通識課;接著又修了同一位老師的老莊課程,從此對東方思想、對中華文化之美著迷不已。這才發現,中文的內容原來這麼有意思,連當年最討厭的那門學科,都喜歡上了。

那一刻,也真切感受到了 connecting the dots 的感動。真正的學習,只有在感興趣的時候才會開始。若要鼓勵孩子學習,或許就是讓他去學他感興趣的東西,相信最終一切都會串聯在一起。

學習,是為了什麼

最後想破解的,是學習的動機。

在台灣的教育裡,學習的理由常常是:知識很重要,想過上好日子,想要有競爭力,所以必須學習、必須提升自己。這些說法聽來合理,卻有些本末倒置。學這個技能、學那門知識,是因為「對未來發展有幫助」——這樣的學習出自焦慮,而不是出自內在的原動力。

比較健康的學習動機,是因為真心熱衷於正在學的東西,而它恰好和自己的目標契合。

就算抱著找答案的心態去學,也沒有關係。把書當工具書讀,找到需要的那個答案就放下,不讀了,這樣也很好。這恰好呼應了愛瑞克的說法:一本書只要有一個念頭、一個想法改變了讀它的人,它就已經非常有價值。

這和從小接受的教育正好相反。教育告訴我們,學習要先扎穩基本功:學程式語言要有好的數理背景,要先學數學、學運算、學微積分;讀懂一篇文章要有語文的地基,所以花大量時間在文法、單字、句子上。

可是學習的根本並不是這樣。出於這種理由的學習,走不長遠——這也許正是為什麼一離開國中、高中的升學體系,許多人就不再自主學習了。

更值得留意的是,它還會帶來反效果。人會開始覺得自己不擅長:不擅長數理,所以不擅長程式;不擅長文法、單字、寫字,所以讀不懂文章、學不好國文。事實上完全不是這樣。

真正能長久的學習動機,來自看見一張更大的圖像(The big picture)。知道學完這樣東西,能讓自己完成什麼樣的使命,能推進自己人生的 KPI。

第三篇|AI 時代的學習:分清手段與目標

上一篇質疑了「先扎穩基本功」這條學習路徑。這份質疑並非憑空而來,它有一個很現實的依據:在 AI 時代,許多基本功不見得那麼重要了。

過去,沒有這些基本功,確實無法完成想做的事;但今天,可以借助的工具太多,能抵達目標的方式也太多。

一篇六千字的心得

國高中時之所以不喜歡國文,一部分是因為很多字不會寫,一部分是因為組織句子的速度比別人慢。

到了大學,修中文系的課時,換了一種方式:用 AI 工具整理老師上課的內容,把它們變成筆記;讀完筆記後,用口述的方式說出自己的見解,累積成大篇幅的內容;最後再請 AI 潤飾口吻、理順邏輯。

就這樣,整理出了一篇六千字的文章。這在過去是完全做不到的——當年光是手寫一兩千字,就足以頭痛不已。而且那六千字不是隨意湊字數、流水帳式的心得,而是有脈絡、有邏輯地論述自己的想法。這篇心得最後拿到了老師給的 96 分,是相當高的分數。

我雖然不是中文系的學生。但相信在思辨、在想事情的能力上,和一起修課的同學並沒有區別。差別只在於,自己將那些比較底層的工作交給了工具。作業當中的想法依然是自己的,依然是自己的作品。

手段可以交給工具,熱情留給目標

AI 時代的學習,或許首先要分清楚:什麼是手段,什麼是目標。

手段,可以用工具加速完成,不必當成重點。省下來的精力,可以放在真正有興趣、真正對目標至關重要的內容上——這也是維持學習熱情的關鍵。如果把大把時間花在手段上,熱情勢必被一點一點磨掉。

想寫一個能解決自己需求的程式,卻得先學完數學理論,再鑽研細微的語法、研究其中的優化技術——走完這一圈,熱情大概也所剩無幾了。

所以,像是手寫程式、一筆一畫地寫字,這些昔日高價值的技能,在 AI 成為基礎設施的那一天都會貶值。甚至在今天,這個趨勢就已經看得見了。

因此比起 bottom-up 的學習方式,top-down 也許更適合這個時代:先弄清楚 big picture 是什麼,什麼是手段、什麼是目標、什麼才至關重要;然後在熱愛的領域、感興趣的事物上大量閱讀、大量思考,培養對那個領域的審美能力。

這一點格外重要。過去人們透過 try and error 學習,靠身體的實際演練、靠肌肉記憶把技藝刻進身體裡;但在今天,工具替人做掉了大部分的演練,那條路變得很難再走。剩下的路,是透過大量的閱讀與思考,培養對一個領域的審美與品味。

從手的技藝,到心的技藝

記得日記裡曾經整理過一段思考:這個時代正在見證「工匠」定義的巨大轉移——從手的技藝(handcraft),轉向心的技藝(mindcraft)。

自己曾經用 AI 做過一張祝福明信片:時間沒有花在運筆上,而是花在思考「祝福的本質是什麼」、調整 prompt、挑選色調、排版文字。收到的人的也都蠻喜歡的,可能都有完整接收到我的心意與美感;或許只要這兩者到位,對方並不在乎它是毛筆畫的,還是 GPU 算出來的。價值在於發心與品味,而不在於手部的肌肉。

日本書法也給了相似的啟示。他們做的不只是「寫字」,而是「定義什麼是好字」——建立標準,比執行技藝更長遠。在 AI 時代,AI 很會「寫」,卻不知道什麼是「好」。未來最稀缺的,也許是那個能拿著尺規告訴 AI「這樣才叫好」的人:注重細節、理解每一個步驟為何存在的人。

若借用佛法的語言,AI 像是願力的放大器。過去槓桿很低,一筆一畫地畫,即使願力無窮,能送出的明信片也有限;如今槓桿趨近無限,起心動念的純度就變得比以往都重要。發心若是詐騙,AI 會讓人成為超級詐騙犯;發心若是祝福,AI 能讓這份慈悲被無限複製而不失真。人與人之間的差距,或許會從技能的熟練度,移到心念的純淨與強韌。

沒吃過苦的新一代,還能看見全局嗎

這裡藏著一個真正的矛盾。能夠指揮 AI,是因為曾經一字一句手寫程式、一次一次除錯打下的底子。那麼沒有經歷過這些的新一代呢?

一種想法是:傳統的苦練是充分條件,但未必是必要條件;只是,它需要一種「新的苦」來替代。

悲觀地看,如果只依賴 AI 生成,不讀程式碼、不質疑 AI,人就會淪為按鈕工人,系統一崩潰便束手無策。樂觀地看,飛行員如今多在模擬器上受訓,不需要真的摔過飛機才學會飛。

新的修煉,可能有兩種:

  • 鑑賞力的訓練。 不一定要會拉小提琴才能成為頂尖指揮,但必須聽過無數場演奏,聽得出哪裡走音。沒寫過程式的人,就得大量閱讀高品質的架構設計,直到對醜陋的程式碼生出近乎生理性的厭惡。
  • 系統性思維的訓練。 過去是由下而上,一塊磚一塊磚蓋成房子;如今可以直接調用一整棟房子,卻必須答得出:為什麼選這個材質?抗震係數多少?人流變成十倍時,動線會不會堵塞?AI 可以給答案,但那些刁鑽的邊界條件,往往要靠人提出來。

所以,物理上的重複操作也許不再必要;但對細節的堅持、對原理的追問、對完美的追求——那份工匠精神,依然不可或缺。新一代不需要自己手寫 QuickSort,卻必須知道什麼時候該用 QuickSort、什麼時候該用 MergeSort,以及為什麼。他們要成為 AI 的嚴格導師,而不只是使用者。

舊的修煉是熟能生巧,新的修煉是博觀約取。不必再像過去那樣手刻每一行程式,但仍要像過去那樣,對錯誤感到不舒服,對完美保有執著。如果 AI 給出的程式能跑、邏輯卻醜陋,而人毫無感覺,那份作品就少了根。

第四篇|思維決定高度

如果手段終將被工具取代,那麼真正決定一個人能走多高、走多遠的,會是什麼?這一篇想談的答案是:思維。

思維決定行動,行動讓人成為某一種人;而一旦成為那樣的人,就會擁有那樣的思維。這是一個循環,而改變的起點,在思維。當思維開始轉變,連鎖反應其實就已經發生了。

沒有人是窮人

已故的星雲大師說過一段話我特別喜歡,他在《迷悟之間》裡這樣寫:

其實,在佛教看來,世間上並沒有窮人。有時間的人,用時間去幫助別人,他不就是時間的富者嗎?他善於言詞,用語言來讚美鼓勵別人,他不就是一個語言的富者嗎?他用微笑、歡喜、禮敬待人,他不就是一個內心充實的富者嗎?他用力氣幫助別人,服務他人,這不也是有力的富者嗎?所以,貪心不足永遠是貧窮的人,樂於助人則永遠都是富貴的人。

——星雲大師,《迷悟之間》

所以沒有人是匱乏的,每個人都是富有者。帶著這樣的思維去利他,人就會在那個領域裡,真正成為富有的人。

反過來也一樣:對社會造成的不好影響,最終往往會回到自己身上。就像在人行道吸菸的人,讓旁人吸了二手菸,可是肺最不健康的,卻是他自己。

成為財富的富有者

最近,在財富上開始有了一些累積。有意思的是,原因並不是學會了省小錢,也不是更拚命地賺錢,而是在思想上,練習成為一個財富的富有者。

為了內化富有的想法,自己開始練習聚餐時,不介意多出一些,也不介意請客。舉辦活動時,花錢、花時間、花的心力,也練習不去計較。練習在心態上成為一個可以給予的人。

很神奇的是,後來真的成為了財富的富有者。生命裡出現了許多打工的機會:十二月時,同時有五份校內打工(多是朋友介紹)。也答應了學姐的邀請,參加了一場工作坊比賽——那原本是一場臣服實驗,結果拿下了第一名,也因此累積了一些收入。

這段經驗讓人相信:思維決定了成為怎樣的人、採取怎樣的行動,而它會反過來引發一連串的連鎖反應,讓人越來越往那個方向走去。正如星雲大師所說,人人都可以成為富有者、人人都可以得到富足——只要願意先成為那個領域的富有者。

沒有對手,才是最有競爭力的時候

這種思維,也可以換個角度看:以終為始,把 have → do → be 的順序倒過來,先是(be),再做(do),最後才擁有(have)。帶著利他的念頭生活,焦慮會少一些,幸福的因子會多一些。

台南的「剪紙藝術家」楊士毅(阿貴),在一場講座裡談到了競爭力。

大學時期,他靠比賽獎金過活:要還債,又要繳學貸,生活全仰賴獎金。他在國內外拿下一百多個獎項,可是每次上台都很緊張,希望大家能繼續喜歡他,害怕有一天不再被喜歡。於是只能不斷往前衝,在追逐裡漸漸迷失了自己。

後來,他試著不再參加比賽,不再為錢、為名次做事,這才看清自己真正想帶給世界的是什麼——作品,是要給人幸福的。

找到這個目標之後,他的每一件作品都盡可能為人帶來幸福:提醒人們那些早已遺忘的美好,或讓看見作品的人注意到,那些一直充滿在生活裡、卻從未被留意的美好。

他說,從那時起心中沒有了「競爭力」這件事,卻反而成了最有競爭力的人。Apple、蔡司等國際品牌先後找上門合作。當心裡只剩下利他的念頭,只想把更多幸福帶給這個世界,競爭力反而最強——沒有對手的時候,才是最有競爭力的時候。

理想主義者的時代

把這些放回前面談的 AI 時代:過去那些硬實力的累積,會漸漸不再那麼關鍵,只會成為新時代人人必備的手段。而手段,是可以被替代的。

那些懷抱夢想與理想的人,將會有能力、也有願力去帶領這個世界。

這件事可以從整體看,也可以從個體看。對整體而言,有願力的人終於能實踐他們的理想,這是一件好事。對個人而言,練習成為夢想家、成為理想主義者,關乎的是自己的幸福與快樂。快樂當然由每個人自己說了算,但一個樂觀、積極的人,生命總是開朗一些,日常裡也總有源源不絕的動力。

那麼,這樣的思維要怎麼培養?或許要回到最根本的地方:如何建立自己的三觀,如何看待這個世界。

舉例來說,人際關係是一種交換,還是一種互相幫助?從不同的地基出發,會長出完全不同的思想脈絡、完全不同的系統。不同的世界觀,帶出不同的人生觀,帶出不同的人生目標與價值觀;當人生的選擇來到眼前時,也就會做出不一樣的決定。

所以,也許最需要練習的,是對世界保持樂觀與希望;是練習愛這個世界、愛人、愛事物的能力;是練習成為夢想家、成為理想主義者。過去,這樣的人常被說太浪漫、太夢幻、不夠腳踏實地。但在未來,那些曾經無法實現的渴望,都有機會成真,都有機會參與打造更美好的生活,也都將改寫許多人的生命。

人心,才是最後的槓桿

還有一層可以補上:同理心與洞察力的結合。

建立信任與連結,其實是理解人性的延伸與實踐。只有真正理解一個人的不安全感、理解他深層的渴望,才可能建立起真正的信任,而不只是表面的商業關係。

未來,AI 會成為最強大的工具。但這個工具最終會握在誰手上?很可能是那些能用對人性的洞察去凝聚人心、建立信任的人。他們會是放大 AI 力量的關鍵。

這份關乎自身的重要功課,不在硬實力的累積,而在對世界的關懷、對他人的理解——在練習愛人,練習愛這個世界。

書寫於 2026年1月14日

靈感放鬆希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