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換我坐副駕駛
父親說過的話
我父親曾經告訴我:用東道主的心帶一個人認識你的家鄉,有一天,他們也會用同樣的方式帶你認識他們的世界。
那時候我點點頭,沒有多想。
認識 Fernando(龍漢)、Max、Indy、Fidel、Josie 和 Michelle,都是因為成功大學華語中心的活動。他們來台灣上中文課程,我擔任 Fernando 和 Max 的語言學習夥伴(兩人在不同梯次),任務是帶他們融入台南:吃道地的小吃、認識這裡的文化、學課本裡沒有的那種中文。後來,我也帶大家去了高雄和嘉義。
我記得開車載 Fernando 從台南到嘉義,去嘉義公園,吃火雞肉飯,再逛鳳梨酥的製造中心。
那些日子很開心,但我一直把它當成一段單向的付出。我是握方向盤的人,他們坐在副駕駛座。
直到二〇二五年的夏天,位置對調了。
副駕駛座
那年暑假,我和表姊 Jill 去澳洲自由行三個禮拜,Sydney、Brisbane、Melbourne 各待一週。
住在 Brisbane 的那一週,我去 Gold Coast 找 Fernando,待了一天。他開著車帶我出門冒險,就像前一年我開車載著他,從我的家鄉台南一路開到嘉義。這一次,我坐在副駕駛座。
他家離海只有兩個街區。我們看衝浪的人像飛鳥一樣在浪之間穿梭,傍晚登上 Q1 大樓,看夕陽落進整座城市。晚餐是他家人親手做的料理,晚上我們拿著冰淇淋,走在他從小熟悉的海灘上,一路不時遇到他的朋友。
隔天清晨五點,我們去看日出。太陽從海平面下浮出來,明亮而不張揚,圓潤而不刺眼。
道別的時候,Fernando 笑著對我說:「Bye bye,很高興帶著你來享受我的家鄉。」
被帶著走的校園
到了 Melbourne,Max、Indy 和 Fidel 帶我逛他們的大學校園。幾個月前,他們還在台南跟在我後面問這個怎麼說、那個怎麼吃;現在換他們走在前面,指著每一棟建築,講裡面發生過的奇聞軼事。
離別時,Max 在車站向我揮手。那個身影,我到現在還記得。
自給自足的木屋
幾天後,Bradley 一家帶我們去他們朋友在山中的度假小木屋。
Bradley 一家是 Jill 在台灣擔任導覽解說員時認識的:Bob 和 Karen 夫婦,以及他們的兒子 Magnus 和 Magnus 的女朋友。我們剛到 Melbourne 那天,就是 Bob 和 Karen 來機場接我們吃晚餐。當年 Jill 帶他們認識台灣,現在換他們帶我們走進澳洲的山裡。
那間小屋需要自給自足。火來自自己砍的柴和火種,水來自水塔收集、過濾後的雨水,電來自屋頂的太陽能板。我第一次意識到,平常打開開關就有的東西,每一樣都有來處。
最乾淨的黑夜
晚上,我們圍在營火旁烤棉花糖,聊著各自的故事。
然後我抬起頭。
星星又亮又多,整片天空都是亮的。我們時不時從木椅上站起來,仰著頭看,又坐回去,過一會兒再站起來。
那是我第一次知道,星星可以這麼閃耀,這麼龐大。那是我這輩子看過最耀眼的星空。
睡覺時,我睜開眼睛,看見真正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。沒有路燈,沒有遠方城市的光。那也是我第一次看見這麼乾淨的黑夜。
山頂上的 Bob
隔天,我們一起去爬 Grampians National Park 的 The Pinnacle。
出發不久,Bob 說他想自己慢慢走,晚點在路上和我們會合,或者在停車場等我們。於是我們其他人繼續往上。
我記得剛到 Melbourne 時,Bob 提過他的醫生建議他開始做阻力訓練,身體才能撐得住繼續到處旅行。所以聽到他要分開走,我心裡其實默默以為,他大概不會上來了。
我們在山頂和 Magnus 聊了一會兒。準備下山的時候,Magnus 先看見了他。
Bob 出現在山頂。他看起來有點喘,沒有說話。
那一刻我非常驚喜。我低估了他。他用自己的速度,走到了和我們一樣的地方。
我也在那一刻想到了自己。如果有一天我到了 Bob 的年紀,還想這樣去朋友的國家、還想爬上一座山,那個身體,要從現在開始準備。
最後一個車站
最後一天,Josie 和 Michelle 帶我去 University of Melbourne、去溜冰,也去了 State Library Victoria。
又是一個車站,又是一次揮手。這一次,Josie 站在對面的月台,搭的是往另一個方向的班次。
回禮
回程的飛機上,我把這三週想了一遍。
Fernando 的海、Max 的校園、Bradley 一家的木屋、Josie 和 Michelle 的最後一天。每一段都是有人放下自己的時間,帶我走進他們的生活。而這些相遇的起點,都是某一次在台灣,有人帶了一個陌生人走一段路。
那時候我才真正明白父親那句話的重量。我以為當年是在付出,其實是在世界的另一端,替自己開了一扇門。
而 Bob 讓我看見另一半的答案:門開著,還要有一副能走到門前的身體。
用心帶人認識你的家,會在世界另一端留下一扇門;而能一直走到門前的,是你的身體。
下一次握方向盤
回到台灣後,我開始照顧這副身體:
- 阻力訓練與有氧運動:像 Bob 的醫生說的,肌力是繼續旅行的本錢。
- 冥想與瑜伽:在睡前和早晨,每週五到六天。
- 注意鈉的攝取:看食品標籤,也慢慢習慣吃比較無聊的食物。
- 讓眼睛休息:看螢幕時記得眨眼。
至於另一扇門,我也想好了。下一次他們來台灣,換我再握一次方向盤,帶他們更痛快地走一遍我的家鄉。
在台南,我想帶他們沿著鹽水溪南岸的堤頂步道跑步或騎車,一路看著夕陽,再走到觀夕平台。在台北,我想帶他們去台北 101 的饗 A Joy,從台灣最高的大樓看四面不同的城市樣貌。其他的地方,我還在探索。
然後,在很多年以後,換我坐上某個人的副駕駛座,再爬上一座山。